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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司马杨知至 谪宦天涯留赠诗
2019-10-21 11:50 来源: 海南日报 编辑: 莫中圆 【字体:   打印


杨知至画像

文\特约撰稿 张意薇

唐懿宗咸通十一年(870年)秋天,杨知至(字几之,虢州弘农人,即今河南灵宝)因受宰相刘瞻牵连被贬为琼州司马。

杨知至所处的中晚唐时期,海南岛设崖州、琼州、振州、儋州、万州5州,下辖22县。

“司马”在唐朝一般是京官被贬时充任的一个没有实权的低级职位。杨知至赴琼后,被后世称为“皮陆”的皮日休、陆龟蒙曾以诗相寄,对友人的宽慰中不乏勉励之意。

椰酒虽薄亦成醉 贪泉莫饮待君还

皮日休(约838年-约883年),字袭美,竟陵人(今湖北天门)。懿宗咸通七年(866年)入京考进士,落第后退居寿州(今安徽寿县)编写文集;次年再进京,以榜末及第。咸通十年(869年)至苏州,与陆龟蒙结识。约略可以推断,他在京期间结识了当时的比部郎中(唐代刑部从五品官职,掌管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及军资、械器等事务)、知制诰、中书舍人杨知至。

杨知至虽为刑部尚书杨汝士之子,但最初的仕进之路并不顺利。据《旧唐书·杨严传》记载,唐武宗会昌四年(844年),主持贡举的部门从30个士子中选了5位应试合格者,除杨知至外,还包括监察御史杨发的弟弟杨严、前宰相牛僧孺的孙子牛源重、河东节度使崔永式的女婿郑朴、前宰相窦易直的儿子窦缄等。而后只有杨严一人及第,其他人都覆落(科举考试及第后经复核而落第)。

杨知至为此写了首诗,表达了虽然暂时不得志但却期冀有朝一日能一展宏图的远大抱负:“由来梁雁与冥鸿,不合翩翩向碧空。寒谷谩劳邹氏律,长天独遇宋都风。此时泣玉情虽异,他日衔环事亦同。二月春光正摇荡,无因得醉杏园中。”(《覆落后呈同年》)诗中的梁雁、冥鸿指有高远理想的人;邹氏律指温暖且充满生机的环境;宋都风原意鸟遇强风而退飞,形容人失意;泣玉指有才华而不被赏识;衔环指为国尽忠以报君恩。

当时,武宗皇帝正倚重宰相李德裕(833年-834年、840年-846年在相位)澄清吏治,改革朝政。据《册府元龟·贡举部》记载,武宗也颇为杨知至落选感到遗憾。他对李德裕说:“贡举部门选人才,应该不分出身,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子,只要有真本事就该选拔出来。我也听说朝中有人结党营私、干扰选拔,但昨天杨知至、郑朴这样的好苗子都落第了,实在是抑制得太过了。”杨知至的才华不仅得到了皇帝的肯定,也受到后来宰相刘瞻(869年-870年、874年在相位)的赏识,所以杨知至由最初的浙东团练判官升任比部郎中、知制诰(即起草诏令)。他虽没有累世门阀的显贵,但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官宦之后,还是找到了施展才华的舞台。

刘瞻因同昌公主案向皇帝直言进谏,而被韦保衡谗言构陷,贬为驩州司户。杨知至与刘瞻亲善,遂被贬为琼州司马。皮日休寄诗宽慰杨知至:

德星芒彩瘴天涯,酒树堪消谪宦嗟。行遇竹王因设奠,居逢木客又迁家。

清斋净溲桄榔面,远信闲封豆蔻花。清切会须归有日,莫贪句漏足丹砂。

(皮日休《寄琼州杨舍人》)


陆龟蒙画像

之后,陆龟蒙又作诗唱和:

明时非罪谪何偏,鵩鸟巢南更数千。酒满椰杯消毒雾,风随蕉叶下泷船。

人多药户生狂蛊,吏有珠官出俸钱。祗以直诚天自信,不劳诗句咏贪泉。

(陆龟蒙《奉和袭美寄琼州杨舍人》)

参照皮、陆二人的诗句,他们眼中的琼州在饮食起居上都有特异之处:不仅有桄榔制面、椰汁酿酒,还用椰杯盛酒、泷船渡水。周边环境又常临妖异精怪(“竹王”“木客”)、瘴疠毒蛊。比“皮陆”早一些的“元白”对岭南也有类似的忧虑。

元稹在《送崔侍御之岭南二十韵》序中写道:“南方物候饮食,与北土异。其甚者,夷民喜聚蛊……海物多肥腥,啖之好呕泄……大抵珠玑玳瑁之所聚,贵洁廉;湮郁暑湿之所蒸,避溢欲。”处岭南之地要清心寡欲、廉洁自守,莫纵欲贪财,免得遇瘴疠或者遭毒蛊而丧命。

白居易直接提醒友人:“须防杯里蛊,莫爱橐中珍。”(《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至于查验毒物以及驱瘴辟蛊的具体方法,据传有银器验毒(“以含银变黑为验”)、椰杯验毒(万历《琼州府志》:“椰子内有坚壳,大者可为碗,小者可为杯,并以白色为贵,注酒遇毒辄沸起。唐代李卫公征蛮时,常配一椰杯带于怀中。”),或在吃东西前观察鸟兽虫蚁是否啄食等。

琼州司马归有日 莫因挫折改直诚

古人认为国家有道或者贤人当世则德星出现。皮日休称,即便在瘴气毒雾遍布的天涯海角,也有德星显耀,也有椰子酿的淡酒可以消解远谪千里的忧愁。从诗中推测,杨知至抵琼后曾修书皮日休。随信而至的豆蔻花,既是象征着羁旅之愁的南国之花,又是饱含了朋友间的深情厚谊的风雅之物。


皮日休画像

皮日休睹物有感,用晋代葛洪弃世求仙的典故,宽慰杨知至终有回京之日,不要因为一时不公的际遇而从炼丹修道中寻求精神的解脱。陆龟蒙也用晋代廉官吴隐之咏贪泉的典故来称赞杨知至是正直真诚之人。

琼州三载,后人不知杨知至吃了多少桄榔面、喝了多少椰子酒。他后来的故事可以在《资治通鉴》以及一些野史笔记中寻索到痕迹。乾符年间,刘瞻复位,杨知至也被召回京师,任谏议大夫,后又任京兆尹。然而,此时的杨知至,内心已经强大到无坚不摧。据《资治通鉴》记载,乾符二年秋天,京师附近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庄稼颗粒无收。杨知至作为京师一把手,居然向唐僖宗汇报说,蝗虫飞进京师,但是不吃庄稼,您皇恩浩荡,蝗虫都抱着荆棘死掉了。天大的灾情就这么被胡诌成了蝗虫也畏惧君威的祥瑞之兆!别管百姓境况如何凄惨,皇帝听了开心就行。“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陆龟蒙终究不了解杨知至,赠诗中的“直诚”就这么成了天大的笑话。

皮日休怕他宁折不屈、出尘避世,他却成了指鹿为马的衰世佞臣;陆龟蒙赞他忠诚正直,他却通过谄媚得到扶摇直上的机会,没多久就升任为户部侍郎。如果说靠编谎造喜而媚上求荣是他的生存手段,那从《唐摭言》中记载的这一则遗闻佚事中,约略可以知道他飞黄腾达后的德行。

乾符年间,薛能(817年-880年)任京兆尹,已经当了侍郎的杨知至写信给他,打算借楼船带家眷到当红景点——曲江亭游玩。安史之乱后仅存的尚书省曲江亭是进士宴游之所,舟船紧俏非常,早被进士们借光了,而薛能又向来是“为政严察,禁绝私谒”(《旧唐书·薛能列传》),所以将无船可借的情况如实相告。结果杨知至收到信后怒骂,薛能你个昨日小官,居然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敢对我这么无礼。杨知至此举,虽然谈不上假公济私,但其心胸气度由此可见一斑。

廉士酌贪泉而清操愈厉,谗臣处涸辙而嗟乞改志。司马光曾说:“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资治通鉴》)杨知至青年时代还能胸怀理想,位卑不忘报国。而经过琼州宦游经历的洗礼,却毁节求荣、德才不匹。不知椰杯是否真能验毒蛊,也不知贪泉是否真能惑心智,但个人的选择与沉沦却不能全然归咎于环境,随波逐流并不是乱世之人的唯一选择。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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